沐浴着中美洲旱季炽热明媚的阳光,我们搭乘的小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奔驰。从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尔巴出发,沿路层峦叠嶂,一轮红日为山间的咖啡园和湖水披上金色轻纱。在一百多年前的“香蕉热”中,众多来自洪中部山区的工人曾沿着这条路到北部沿海香蕉园里谋求生计。如今,我们正沿着无数香蕉工人的足迹一路向北,计划应邀参访洪本土重要香蕉企业“娜娜香蕉”的种植园。
汽车从群山之中驶入一马平川的苏拉山谷,眼前豁然开朗,大西洋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圣佩德罗苏拉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直至洪独立前期,圣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原住民人口因殖民统治锐减,偏爱凉爽山区的殖民者也无意在此拓殖,无人能预料到它将在今天成为洪经济中心,并贡献该国约50%的国内生产总值和60%的出口额。这一蜕变的起点便是自十九世纪末期在此地发展壮大的香蕉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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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新旧大陆最初连通的十六世纪前,这片土地既没有香蕉,也不叫“洪都拉斯”。普遍认为,西班牙殖民者可能以近海的“深渊”(Honduras)、岸边的“锚地”(Fonduras)或是土著居民种植的“南瓜”(Hibueras)为眼前的土地命名。明代的《坤舆万国全图》以“酆度蜡”的译名留下了中国对洪都拉斯的最早记录。如同殖民者一般,香蕉也是这片土地的舶来品。这种发源于东南亚的热带水果沿着印度洋一路传播至非洲,随着西葡两国殖民活动来到加勒比海。19世纪末期,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孕育而生的长途运输技术连带美国市场的庞大需求,香蕉种植在洪都拉斯推广开来。
1877年,一次飓风摧毁了海湾群岛的香蕉种植园,令投资者将目光转向洪北部沿海。随即,一枚枚小小的香蕉便在这里掀起了新一轮“飓风”。美国的垄断巨头联合果品公司在洪粉墨登场,以巨型香蕉种植园起步,逐步控制铁路、航运、通讯等行业,成为“国中之国”。洪都拉斯长期与中部山区隔离的热带海岸得到开发,香蕉出口至1929年达到约2900万标准串的峰值,于次年起长期成为全球最大香蕉出口国,并因与香蕉产业的高度绑定被戏称为“香蕉共和国”。此后,在联合果品公司衰落、飓风不断侵袭、以及产业调整等因素叠加下,洪都拉斯香蕉业辉煌不再。2025年,香蕉出口值近4亿美元,位列咖啡和棕榈油之后,仅为洪第三大出口农产品,甚至有部分香蕉需从危地马拉进口。
然而,香蕉可同时作为水果生食和主食烹饪,早已融入洪都拉斯国家和民族基因之中。一路上,司机咀嚼着干脆喷香的炸香蕉片,向我们介绍各种以香蕉制成的美食:煮香蕉、香蕉饼、香蕉冰激凌……虽然仍未目睹香蕉林的景象,好奇心却在我们心底不断升起:这一同洪都拉斯人民生活密不可分的“国民美食”,究竟是怎样从田间走上餐桌的呢?
疑问最终在此次参访中得到了解答。“娜娜香蕉”种植园位于圣佩东南部30公里处,从平整的公路转到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远离了钢筋水泥的灰色天际线,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葱的绿色,那便是香蕉树的巨大树叶在道旁向我们问候。“娜娜香蕉”种植园面积300公顷,坐落于乌卢阿河畔,从飞机上俯瞰便是一幅绿色油画。当我们走进其中,层层叠叠的阔叶在晴朗的天空下染开一层浓绿,套在青香蕉上的防虫袋则为这绿色画卷点缀上几抹蓝色,一派生气蓬勃的景象。

“娜娜香蕉”的CEO桑德拉·德拉斯与她的父亲老德拉斯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们站在一株行将收割的香蕉树旁,为我们介绍香蕉的生长周期。只见一高一矮两株树干从同一树根上拔地而起,高者已然垂下硕果,矮者则含苞待放,两株树干之间亦长出一根小小的幼苗。“高一点的是‘奶奶’、矮一点的是‘妈妈’、最小的是‘孙女’。”德拉斯父女形象地介绍道,“每株树干从幼苗到结果要历经九个月,在母株成长的三个月后,地下的球茎也会冒出吸芽。待母株完成收获后,吸芽也会成长为新的母株,如此循环往复。”久居城市的我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到香蕉奇特的生长方式,随着讲解频频点头,为大自然的神奇连连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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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拉话音刚落,一名蕉园工人便抽出大刀,将一株成熟的母株对半砍下。另一名工人小心翼翼地抱着母株上的香蕉,将它取下并挂上一条传送带。这条传送带穿过整片蕉林,一眼望不到尽头,将许多串刚刚完成采摘的香蕉有序地朝加工厂传输。我们顺着传送带朝工厂前行,它是香蕉的“高速公路”,人在它一边却步履维艰,无数枯枝败叶堆积成的腐殖质和一处处积水令人难以下脚,只能踩着一根根刚砍倒的母株小心穿行。“五月到十一月是雨季,前几天刚下过雨,所以路才这么难走。”桑德拉边走边笑道。待到走出蕉林时,我们全身是汗,裤子和鞋子上也已沾满淤泥。回头望向那些脚踏泥泞、头顶烈日的香蕉工人,我们一两小时的穿行便是他们多年工作的常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洪都拉斯香蕉产业的繁荣确实建立在无数香蕉工人的辛勤劳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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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蕉林,我们来到加工厂,工业机器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林间的阵阵鸟语虫鸣。在这条流水线上,数十名工人各司其职,先是去掉香蕉头上残留的雌花,接着将其抛进水池洗去泥沙,另一批工人则将洗净的香蕉捞出并贴上标签、裹上保鲜膜装入箱中,传入流水线尽头的冷库,等待下一批卡车将它们运往超市。“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开始工作,下午四点下班,每天能挣500伦皮拉,经常吃到鱼和肉。”一名工人开心地讲述自己的待遇。这同美国水果公司主导香蕉种植的时期形成鲜明对比。一项1974年的研究指出,美国公司以代币形式发放工资,此代币仅可于公司园区内的商店消费。如需将代币兑换为现金,则必须接受50%的折扣且存在为此丢掉工作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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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是一名香蕉工人,知道劳动者有多不易。”老德拉斯说道,“如果这些工人没有工作,要么会加入黑帮,要么只能远赴美国打工。我们不在意挣多少钱,最重要的是能提供工作,让乡亲们有饭吃。”
饭点到了,我们受邀品尝香蕉美食。盛在高脚杯中的香蕉冰激凌清新爽口,为我们洗去酷热的暑气,这是19世纪美国高档餐厅的做法;盛在香蕉叶上的“脏脏鸡”包含油香扑鼻的炸鸡、脆爽的腌菜和热气腾腾的炸香蕉片,这是今日洪都拉斯街头巷尾的“国民美食”。甘甜冰爽的香蕉雪糕棒、金黄软糯的蕉泥大蒜饼、营养均衡的煮香蕉炖鸡配米饭,犒劳了因整个上午穿行蕉林而饥肠辘辘的我们。席间,桑德拉将“娜娜香蕉”的来历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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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曾是这个国家千千万万普通香蕉工人之一,他致力于让洪都拉斯人民也能吃上最优质的香蕉,这正是创建‘娜娜香蕉’品牌的初衷。我们80%的产品面向洪都拉斯市场,在国内市场拥有90%的占有率,剩余20%出口美、英等国。就像我父亲说的,‘娜娜香蕉’旨在回馈社会,为洪都拉斯人民创造体面就业,我们工人的薪酬比法律规定的标准还要高出30%。”

在洪都拉斯作家阿马多尔的小说《蕉林英雄》里,有一位与美国香蕉公司合谋迫害工人、到最后连西班牙语都说不利索的“贝尼特斯工头”。与之相比,老德拉斯起自微末却初心不改,致力于回馈桑梓,他不忘来时路的精神令我们动容。“走得再远、走到再光辉的未来,也不能忘记走过的过去,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我们同桑德拉分享习近平总书记的金句,也介绍中国的乡村振兴战略如何让无数原本需要外出打工的农村青年在家门口找到工作机会。一位同座的香蕉工人埃米斯感叹道:“以前,我们总觉得中国产品‘便宜但劣质’。今天,中国的汽车能在洪都拉斯同美国、日本汽车一较高下,没人能小看中国和中国产品了。”

饭后,桑德拉驱车带我们来到香蕉园一旁的圣地亚哥小镇。这里虽无高楼大厦,却有成排的五彩房屋整齐地排列于道路两侧。街边小摊的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居民躺在摇椅上享受着惬意的午后时刻,一派秩序井然、安宁祥和的景象。桑德拉自豪地介绍道:“我们的香蕉园提供了约350个就业岗位,大部分工人来自这个小镇,他们的工资养活了4000-5000人,几乎等同于全镇人口。每周六是发薪日,晚上人们会在广场上开派对、吃烤肉,这是一周里最快乐的时刻。”
“香蕉是这里的支柱产业。然而,近年来随着气候变化,雨季降水不均,地下水也越来越深,给香蕉业带来了新挑战。我们希望能向中国企业寻求应对气候变化的方式。”
2023年,中国同洪都拉斯建交。当年6月,时任洪都拉斯总统卡斯特罗访华,桑德拉曾作为企业代表随行。中国巨大的市场机遇、先进的农业技术与热情好客的人民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中洪建交后,香蕉成为首批获得中国市场准入的洪都拉斯特色农产品之一,尽管目前尚未实现对华出口,但咖啡、烟草、白虾等其他产品在中国市场的成功已然形成了巨大的示范效应。

“一年多前,我们非常高兴接待于波大使夫妇到访。我们同于大使交流了香蕉产业的发展情况,也十分感谢于大使为加强中洪经贸合作付出的努力。”桑德拉动情地说道,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既希望将优质的香蕉销往中国,也期待同中国企业合作处理香蕉副产品。在林子里割香蕉时我们会把母株砍断,到了流水线前又会把香蕉串从果轴上摘下来。我们没法对母株和果轴进行再加工,只能把它们留在地上当作肥料。在厄瓜多尔,人们会回收这些用以加工纤维。我相信,通过引进中国的农业技术,我们将拥有一条新的回收产业链,兼顾经济与环保效益。”

在小镇与蕉林交汇之处,我们同桑德拉和工人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汽车穿过蕉林,一排排香蕉树依旧伸展着枝叶,为我们的归程送上阵阵凉意。这片蕉林是洪都拉斯历史的见证者,它见证了美国巨型水果企业的由盛而衰,也见证了洪都拉斯劳动人民的勤奋、坚韧与创造幸福的不懈动力。未来,当洪都拉斯香蕉丰富中国人民的餐桌,当中国农业技术助力洪都拉斯香蕉产业成长,这片香蕉林无疑将再次成为中洪友谊新篇章的见证者。


























































































